我与曲格平初次见面是1979年。

曲格平

那年，美国环境保护局副局长巴巴拉·布鲁姆女士应时任中国科学院环境化学研究所所长刘静宜教授的邀请访华，这是美国环保局领导人第一次来华访问。

我当时在环境化学研究所负责外事工作，布鲁姆的接待工作自然也由我负责。在人民大会堂举行的会见活动上，我与时任国务院环境保护领导小组办公室副主任曲格平就此相识。

那时候，我国主管环境保护工作的政府机构是国务院环境保护领导小组办公室，简称国务院环办，曲主任负责外事工作。在会谈中，中美双方就签署中美环境保护合作协议一事初步交换了意见。布鲁姆的这次访问与会谈，开启了中美两国政府在环保方面的交流和合作。这也是我同曲格平的第一次接触。

1980年2月，美国环保局局长道格拉斯·考斯塔尔访华，与中方商讨中美环保合作事宜。两国政府签署了《中美环境保护科学技术合作议定书》。同年5月，曲格平率领中国环境保护代表团访问美国，与美方签署了《议定书》下的3个附件。

这期间，为谈判和执行此议定书，美方陆续派了数个代表团访华。对重要的代表团，曲格平都要会见，并与之会谈。曲主任会见重要外宾，经常请我去担任翻译。

1981年5月末，在肯尼亚首都内罗毕举行联合国环境署第九届理事会，曲格平率领中国代表团出席。我被借调在会上担任同声传译，会议期间的一些双边会谈和接触，也请我当翻译。

1983年11月，曲格平又一次率领中国环境保护代表团访问美国，我被邀请参加代表团任团员兼翻译。代表团一行参观了在明尼苏达州的美环保局德卢斯实验室和北卡罗利纳州的研究三角公园实验室，并与实验室的相关负责人讨论了开展合作的可能性。这也是我第一次访美，印象很深，收获匪浅。

经过与曲格平的几次接触，我深深被他的人格魅力所吸引。

他是山东肥城人，早年毕业于山东大学文学艺术系，后在吉林大学有机化学专业进修，曾任化学工业部生产技术司处长和国家计委处长，并作为中国代表团团员，出席了1972年斯德哥尔摩联合国人类环境会议。

会后，曲格平参与创建中国环境保护机构，任国务院环办副主任。1976年，他被任命为中国首任常驻联合国环境署代表，驻肯尼亚内罗毕一年。

曲格平对国内外的环境问题进行了深入研究，对很多问题和对策有着独到的见解。他与外宾会谈和讲话时不用稿子，出口成章；他在中国的政治、经济、文化、历史等方面的知识非常渊博，对外宾介绍时犹如专业学者。

当然，他最拿手的还属环境保护领域，涉及各种数据时脱口而出，如数家珍。他思想十分开放，竭力主张在环境保护方面学习和借鉴发达国家的先进经验。1980年，他在报刊杂志上发表了题为《国际上面临的重大环境问题》的系列文章。

曲主任对我的工作非常满意。一天，他对我说：“你到环办来吧，我们这里太需要你这样的人了。”我说，“好呀。”但由于工作需要，环境化学研究所刘静宜所长一直没有同意我的调动。

1984年，国务院环境保护领导小组被撤消，成立了国家环境保护局，由城乡建设环境保护部代管，曲格平被任命为第一任局长。此后，国家环保局的国际合作更多了。

这时，大家已称曲主任为曲局长。曲局长那时更加希望我能调到环保局，只要见到刘静宜所长，就会提调我的事。

1985年，我终于调到了国家环境保护局，被任命为外事处副处长，从此开始了我的环境外交生涯。

调入国家环保局后，我在曲格平的领导下，参与组织了一个重要的国际合作活动——从英国引进85年前从中国大地上消失的珍稀动物麋鹿。

1985年2月，中英两国签订了将麋鹿引返中国的协议。同年8月，22头麋鹿乘坐飞机，从英国乌邦寺运抵北京，当晚运至南海子原皇家猎苑，奇兽重新回到了它在中国最后消失的地方。

1985年11月，乌邦寺主人塔维斯托克侯爵应中国政府邀请访问北京，参加麋鹿赠送仪式和活动。我负责接待和组织麋鹿赠送仪式的工作。

1985年11月，英国塔维斯托克家族向中国赠送麋鹿。麋鹿原为中国特有物种，一度消失，英国塔维斯托克家族曾在19世纪末期将麋鹿从中国带回英国饲养。经磋商后，该家族于1985年送麋鹿回家。

11月11日，在北京南海子麋鹿苑举行了麋鹿赠送仪式。曲格平在讲话中赞扬了塔维斯托克侯爵将麋鹿送回故乡，是保护野生动物、促进中英友好的高尚行动，“我们相信，重返故土的麋鹿，一定会在故乡的土地上生息繁衍。”

麋鹿重返故园是我国自然保护史上的一件大事，曲格平在其中发挥了关键作用。我为此也做了一点事情，心中感到非常高兴。

从我国环保事业启步阶段起，曲格平一直是国家环保主管部门的领导人，为我国环保事业的开创和发展作出了重要的贡献。为此，1987年，联合国环境署决定授予曲格平金质奖章。

热烈隆重的授奖仪式在人民大会堂举行。联合国副秘书长、联合国环境署执行主任托尔巴在讲话中表示，曲格平先生参与领导并推动了世界上人口数量最多的中国的环保事业。我们看到，中国的环保事业取得了巨大的成就，为世界树立了榜样。

曲格平非常谦虚，他说：“联合国环境署授予我金质奖章，我感到极大的荣幸。但我深知这不仅是我个人的荣誉，也是联合国对我国环保事业的支持，是对我国环保战线全体人员的表彰。”

1988年10月，国家环保局重新组建，升格为副部级，成为国务院的一个直属部门。曲格平被任命为局长，我担任外事办公室副主任，第二年，被任命为主任。

1988年4月，第七届全国人大第一次会议批准国务院机构改革方案，成立独立的国家环境保护局，明确为国务院直属机构。在此之前，国家环境保护局归由城乡建设环境保护部领导。图为时任国家环境保护局局长曲格平与环境新闻工作者在城乡建设环境保护部门前留影。图片来源：生态环境部

1989年联合国大会决定于1992年6月在巴西里约热内卢召开联合国环境与发展大会（简称环发大会），以讨论保护全球环境、实现可持续发展的战略和措施。

为筹备环发大会，国内成立了中国参加环发大会筹备小组，曲格平指派我代表国家环保局参与筹备小组工作，我积极参加了该小组的活动。

联合国环发大会第一次筹备委员会会议于1990年8月在肯尼亚举行，曲格平局长率领中国代表团出席会议。代表团由外交部、国家科委、国家计委和国家环保局有关负责同志组成。我是代表团团员。

这次会议主要就环发大会的议程和谈判程序进行讨论并达成一致意见。会议决定，在筹备委员会下设两个工作组：第一工作组研究大气、土地资源、森林、生物多样性和生物技术；第二工作组研究海洋、淡水和废弃物。

中国代表团积极参与会议的讨论，声明中国政府的立场。大会上，主要由曲格平团长发言，在分组会上，我们团员也根据既定对案进行发言。这次会议为日后3次筹备会议和环发大会的成功举办，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此后，我又参加了在日内瓦和纽约召开的3次环发大会筹备会议。

1992年6月，联合国在巴西召开了联合国环境与发展会议。时任中国国务委员、国务院环境保护委员会主任宋健率领中国政府代表团出席，曲格平是中国代表团副团长。

此次会议将环境与发展相联系，通过了在全球实现可持续发展的《21世纪议程》《里约宣言》等重要文件，《气候变化框架公约》和《生物多样性公约》两个多边环境法律协议开放签字。会议取得了重要的成果，对推动全球和中国的环境与可持续发展事业发挥了重要作用。

环发大会后，我国制订了《中国21世纪议程》，这是一个在我国实现可持续发展的行动纲领和计划。在《中国21世纪议程》的框架指导下，编制了《中国环境保护21世纪议程》《中国生物多样性保护行动计划》《中国21世纪议程林业行动计划》《中国海洋21世纪议程》等重要文件以及国家方案或行动计划。

此后，我国采取了一系列行动，落实并实施这些计划，在环境保护和可持续发展方面取得了可喜的成就。曲格平作为这些国家方案和行动计划的主要制定者之一，为它们倾注心血，作出了重要贡献。

在联合国环发大会上，曲格平获得了笹川环境奖。这是联合国环境领域的最高奖项，专门授予世界上在环境保护领域作出杰出贡献的人士。

1993年4月，曲格平把所获得的10万美元奖金全部捐出，并以此为基础，成立了中华环境保护基金会。这是中国第一家从事环境保护公益事业的全国性公募基金会，曲格平担任基金会的理事长。

中华环境保护基金会成立以来，广泛募集资金，围绕生态文明建设，在环境污染防治、生态环境改善、生物多样性保护、绿色发展、水资源保护等领域，开展了一系列公益项目活动，取得了显著的环境和社会效益。

1990年初，在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发来的一个公文中说，原联合国助理秘书长、国际咨询专家马丁·里斯先生向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主任马洪提出，建议成立一个促进中国环境保护和可持续发展的国际合作机制，并附上一封里斯给马洪的信件。

里斯的信中说，联合国已开始筹备联合国环境与发展大会，环境与发展问题已经成为世界各国关注的焦点，中国环境状况关系到世界环境的健康和人类的福利，因此，他愿意帮助中国建立一个国际合作机制，促进中国和世界的环境与可持续发展事业。

我觉得里斯先生的建议很好，遂拿起笔，在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的来文中写上：“建议同意，请曲局长审定。”几天后曲局长批示同意，要外办和里斯联系，并建议他到北京访问，与我们共同协商此事。

1990年春，里斯访问中国。曲格平局长会见了他，双方同意建立这样一个环境与发展领域的中外合作机制。

1990年10月，在北京召开了中国环境与经济协调发展国际会议。我和外办的同事们组织了这次会议。曲格平主持会议，国务委员宋健致辞。这次会议决定成立中国环境与发展国际合作委员会（简称国合会）。

1991年，里斯在国际上进行了广泛的联络，筹措资金，物色外方委员，我和他保持着密切的联系。这年，里斯两次访华，曲格平局长总是亲切会见他，并就成立国合会的重大问题与其进行讨论。

1991年5月下旬，国务院正式批准成立中国环境与发展国际合作委员会。国合会第一次会议于1992年4月22~24日在北京召开，就此，国合会正式成立。

国合会是由中外环境和发展领域高层人士和专家组成的国际性高层政策咨询机构。曲格平是国合会的主要创始人之一，曾任第一届至第三届国合会副主席，历时12年。我也有幸参与了国合会的创建，在第一届担任国合会副秘书长，负责与国合会外方委员的联络和会议的组织工作。

国合会成立至今已走过27年，对中国环境与发展领域的重大问题进行了深入研究，向中国政府提出了很多宝贵的政策性建议，在中国环境保护和可持续发展进程中发挥了独特的作用，为中国环境保护和可持续发展事业作出了重要的贡献。这其中，曲格平功不可没。

我在曲格平的直接领导下，工作了将近10年。这10年，是中国环保事业蓬勃发展的一个时期，也是国际环境合作和环境外交迅速发展的时期。我与我的同事们一起，开展了大量国际环境合作和环境外交活动。曲格平曾评价说：“夏堃堡为国家环保局国际合作工作打下了良好的基础。”

1993年3月，曲格平在第八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上当选为全国人大常务委员会委员和全国人大环境与资源保护委员会主任委员。1998年3月，他继续当选担任这两个重要职务。在这个岗位上，他为完善我国环境保护法律框架，监督和推动环保法律的履行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1996年2月，曲格平获荷兰贝恩哈德亲王颁发的“金方舟”勋章；1999年6月，日本旭硝子财团授予曲格平“蓝色星球奖”。

曲格平是我国环保事业的开创者和奠基人之一，为建立和完善环境保护管理体系、法律法规体系、国际合作与教育机制作出了重要贡献，他更是我的环境外交生涯引路人。

来源：中国环境报

编辑：周亚楠